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 我不担心中央银行会被政治化

你关注的重点是通胀、数据和欧洲，欧洲经济的发展是否值得警惕？

在我担任欧洲中央银行行长期间，我主要关注的是价格问题。价格稳定、通货膨胀以及它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的。目前，我们对当前的情况并不完全感到失望，因为看起来通胀的走势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的。要知道，我们经历过非常高的通胀水平，整个欧元区的平均通胀率曾高达10.6%。而我们9月份通胀数据是1.7%，这些数字相对来说令人安心，尽管它们只是一个数据点。正如我反复强调的，我们不会仅仅依赖单一的数据点来判断。而是会观察大量数据，以确保这个通缩过程能够持续稳定地推进。不过，我们也必须保持谨慎，不能急于下结论认为：好吧，问题解决了，我们已经战胜了通胀。并非如此。

我认为，审慎的态度要求我们关注所有形式的数据，无论是像我们在9月份收到的调查指标，还是一些更复杂的衍生数据，例如预测分析中使用的模型数据。我们会继续密切关注这些信息，保持以数据为导向的决策。但同时也会保持谨慎，避免仓促下结论。

看我们目前在欧洲看到的经济蓝图，通胀在下降，工资在上涨，经济似乎在保持增长。但消费者的情况如何呢？

观察目前欧洲的经济蓝图，在工资方面可能需要稍作保留。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又回到了我的细化评估。如果我们观察每位员工的报酬，已经开始略有下降。

如果看谈判达成的工资增长，取决于是否包括一次性补偿的因素，它也在朝着比我们所看到的更低的增长方向发展。我们认为这种可能导致第二轮通胀的工资增长现在可能已经开始减弱。回到消费者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欧洲现象。

我们在9月提出的观点是，经济复苏将由消费推动，因为家庭或企业用于投资的实际收入在过去一段时间内有所提高。这一观点依然成立，只是时间上有所延长。而欧洲消费者总体上并不像美国消费者那样有强烈的消费倾向，通常只要美国消费者继续消费，经济就会保持良好运行。

欧洲消费者在积极消费方面并不在同一起跑线上，看第二季度的数据，消费实际上略有下降。尽管第二季度的实际收入、可支配收入和储蓄都有所增加。平均来看，欧洲消费者似乎在静观其变，自己的实际收入在增长，同时观察世界局势。

欧洲的战争近在眼前，中东局势的发展，以及周围的政治不确定性。这种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想，我可能最好多存一点钱。此外，考虑到银行虽然算不上慷慨，但可能相对有吸引力的定期存款利率，他们可能更倾向于存钱。而不是一味地消费、消费、再消费。

什么时候是开始考虑减少宽松政策的合适时机？

老实说，我不清楚，关于中性利率的问题我无法给出明确答案。中性利率并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它确实很复杂，需要结合多种因素分析，例如生产力、人口老龄化、气候变化的影响等等。所以如果你现在问我，中性利率在哪个水平？老实说，我不知道。应该肯定的是我认为欧洲央行的研究是公平的，也是值得称赞的。这不是我本人、执行董事会或理事会所采取的路线。他们的结论是，中性利率会低于目前的水平，但可能会高于疫情前预期的水平。

因此，它可能介于这两者之间。随着我们离这个平衡点越来越近，它会变得更清晰。平衡点意味着经济条件理想，就业和潜在增长达到最优水平，但显然我们还没有达到这个状态，目前仍处于紧缩政策的阶段，并且在需要的时间内会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我们接近那个平衡点。

关于银行整合，你是否支持以此作为表明欧洲团结的信号呢？

我认为生产力是关键，但这并不直接与我们所做的事情相关。实际上，它与我们所做的事情是相关的，尤其是货币政策的传导和金融稳定。如果没有金融稳定，价格稳定将是一个幻想，这里的核心在于资本市场联盟和银行联盟。银行联盟目前有三个支柱，目前已经完成了两个，还有第三个尚未建立。这个第三个支柱就是欧洲存款保险计划（EDIS），它至今还不存在。因此，现在每个国家都只能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这需要得到解决。至于资本市场联盟，我们在某些领域，比如后市场基础设施，仍然存在27个不同的体系。这些体系虽然能运行，但远未达到最优状态。而美国市场的一个优势在于其资本市场具有活力、深度和流动性，并且比欧洲的市场更容易进入，这是欧洲需要改进的地方。对于欧洲来说，整合的窗口正在逐渐缩小。

你对未来有何乐观看法？

我们经常谈论关税，也常谈到由于地缘政治而非经济利益驱动的贸易重建，这对欧洲来说增加了难度。首先，欧洲内部的贸易其实非常活跃，只是并未被很好地统计和呈现。欧洲内部有大量的商品和服务在流动，但这些流动性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我们需要关注一些报告，他们都提出应推动更好的欧洲一体化，消除某些障碍，取消这些繁琐的多重经营许可等，构建一个真正深度融合的市场，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之一。

但我们总是在那些细枝末节的边界问题上拖延不前，如果实现了这一整合，不仅欧洲内部的贸易会增加。这种一体化将增加欧洲内部的贸易流量，也会鼓励更多的投资进入欧洲。因为投资者在评估投资时，会先考虑市场的规模和深度。市场是否广阔？是否深厚？投资后能实现什么规模效应？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不喜欢对贸易的限制。作为法国的前贸易部长，我深知贸易在竞争、创新和灵活性方面的贡献。贸易是有益的，但必须在公平条件下进行，不能在不透明且不公平的方式下长期提供补贴。

由于你的背景—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前贸易部长，这显然不是你的最爱。那么，你最喜欢的词是什么？

我认为公平贸易是促进增长、就业、创新和生产力的关键动力，这是一件我们不应轻易放弃的事。无论是在任何时期，美国在任何一个繁荣时期，都是处于开放贸易的状态。而不是退缩到自己的边界内、仅仅专注于本土事务。

你是否担心中央银行会被政治化或被卷入政治？

不担心，因为我认为我们在决策过程中有着极强的韧性。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尽管世界上有些地方可能会对此有怀疑。对于那些享有独立性特权的中央银行来说，无论是由于条约还是传统，保持独立性都至关重要，这关系到中央银行作为机构的信誉。其独立性是其远离政治的关键因素，这是非常珍贵的。

你是否认为央行会面临更多的攻击？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中央银行本身？特朗普曾说过，杰·鲍威尔是因为每个月像抛硬币一样的方式才成为美联储主席。

他应该来拜访我们，我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勤奋工作者，包括经济学家、法学家、计算机科学家。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每天都非常努力地工作，而不是每个月一次走过场。他们非常尽职尽责，努力提供最优的货币政策，维护我们共同的财富——我们的货币。我们捍卫欧元，为欧元而战，就像美联储为美元而战。我相信，鲍威尔也以同样的方式看待他的职责。——彭博新闻社